第2章

青石镇的沉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路面被数百年的鞋底磨得光滑如镜，雨水一浇便泛出一种暗沉沉的亮。戾天抵达镇口的时候正是晌午，日头高悬，按理说这种天气该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。，看见的是一条空荡荡的长街。。街边有几个老人在墙根底下晒太阳，闭着眼，神色漠然。一个妇人端着木盆出来泼水，水花溅在路上，她抬眼扫了扫戾天的方向，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回了屋。门掩上了，动作不快不慢，像是什么都没看见。，一身金毛在日光里异常扎眼。但它此刻保持的是普通猕猴的外形——缩小了身量，收敛了妖气，缩着肩膀，尾巴巴在地上拖。看起来就是一只走失的山猴。它晃荡着步子走进长街，刻意放慢了速度，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着，把街道两旁的每一扇窗户、每一道门缝都扫了一遍。。不止一双。戾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它皮毛上时的那种重量，像是被人用手指点着。但它回头看的时候，所有的窗子都关得好好的，只有一块布帘在轻微的晃动。。。铺子里无人，柜台上的算盘珠子散了一地。它经过铁匠铺，炉子冷着，风箱被推到墙根，架子上挂着的镰刀积了灰。它经过一棵大榕树，树下本该有几个孩童玩耍的——戾天记得这里，几十年前它曾跟朱林路过此处，四五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在树下疯跑，笑声震得榕树叶子哗哗作响。今天树下只有一个上了锁的秋千，铁链上爬满了青苔。。巷子尽头是一家药铺，招牌是黑底金字，写着"陈记本草"。门口的石阶被踏得凹陷了，显然从前生意不错。但现在药铺的板门只开了半扇，里面黑洞洞的，不见人影。。它嗅了嗅门槛。。很淡了，但确实有。朱林来过这里，来过很多次——他们家世世代代采药卖药，这间药铺是他们家固定的收货处。戾天伸了伸脖子，鼻子贴着门槛缝又嗅了一下。气味往深处去了，进了内堂。戾天犹豫了一瞬，然后站起来，用脑袋顶开了那半扇门。"去去去！哪里来的野**！"。紧接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连跑带颠地冲了出来，手里抄着一把扫帚。那扫帚头直直地朝戾天的面门招呼过来，戾天闪身一避，扫帚擦着它的耳朵扫过去，带起一阵风。"吱吱"的尖叫，抱头缩颈，做出普通猴子受惊的模样。它往后退了两步，又"畏畏缩缩"地停住，歪着脑袋看那胖子——它认出了他。陈四。五十多岁，圆脸，蒜头鼻，两颊的肉往下坠着，一走路就晃。戾天以前见过他，朱林带它来过这药铺几次，陈四每次都会从柜台后面抓一把花生给它。。——陈四拿扫帚的手在抖。不是用力的抖，是怕的抖。他的眼睛通红，眼底有厚厚的青黑，整个人像是连着几天没有合眼。他扫了戾天一眼又一眼，眼神闪烁不定，既像是在辨认什么，又像是在恐惧什么。
"滚！滚远点！"陈四又挥了一下扫帚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，"这里没有吃的！别来了！"
戾天往后退了几步，退到门槛外面。陈四紧跟着出来，啪地一声把门板合上了。插闩从里面***的咔嗒声传出来，戾天在门外蹲着，看着那扇紧闭的板门。
它看见了。陈四关门之前，那扫帚碰翻了柜台上一只药罐。药罐摔在地上碎成几瓣，里面的药渣淌了一地。陈四看了一眼，没有收拾，直接关了门。以戾天对陈四的了解，这人从前是个把药渣都得一粒粒捡回罐里的抠门性子。
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整座镇子都不对劲。
戾天从药铺门口站起来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。它绕过了三条街，拐进一条更窄的夹巷，巷子尽头就是镇子的衙门。青石镇不大，衙门也只有三间门面，门口立着个鸣冤鼓，鼓皮上落满灰。戾天**进去的，腰腹一拧，轻轻松松落在后院的天井里。
档案室在东厢房，门没锁。戾天用爪子拨开门闩，闪身进去。室内的光线极暗，只靠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一束窄长的光。灰尘在光束里缓慢翻涌，戾天屏住呼吸，目光落在了靠墙那排木架子上。
失踪登记簿。它看见了。地方不大，但戾天的眼力好——那些簿册按年份排列，去年、前年、大前年，每一本都薄。唯独今年这一本，厚得不像话。
戾天用爪子翻开今年的簿册。
扉页是青石镇保长的手书：天启二十三年，失踪人口登记。戾天往后翻，一页、两页、三页……它的爪子在某一页停住了。那页上写着："朱林，男，年十八，采药为业，自陈记药铺出，不知所踪。查其房屋，行囊俱在，疑入山遇兽。已报上峰，俟查。"
戾天的爪子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。
入山遇兽。它知道朱林的本事。朱林在武夷山里走了这么多年，在它的领地采药，有它的照应打点，他也不会"入山遇兽"。这山里所有的兽都认识他，大大小小的兽都给戾天面子，他怎么会遇兽？
戾天把簿册合上。它的爪子收紧了，指甲陷进簿册的纸皮里，留下几道深痕。它把簿册放回原位，转身出了档案室。
翻出衙门围墙的时候，戾天在墙头顿了一下。它的目光越过镇子层层叠叠的屋檐，落在镇西的方向。那里有一口枯井，戾天记得。上一次它跟朱林来镇里卖药，在枯井旁边歇过脚。朱林坐在井沿上啃干饼，掰了一小块喂它，说"这井早就干了，听说底下通着一条暗河，直往西边去"。
直往西边去。
戾天从墙头跃下，四肢着地，快步朝镇西方向奔去。青石镇的街道依然空荡，依然沉默，依然有无数双眼睛在那些紧闭的窗后追随着它。但戾天不再理会了。
它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。
找到朱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