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雾从南脊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喝完第二碗粥，碗放在石凳上，然后就那么坐着，看着南边的夜色，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。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，周围是白的。。是雾。，差点踢翻石凳上的碗。雾从院外涌进来，不是飘的，是爬的——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地上往前挪，一寸一寸，贴着地面，从院门底下挤进来，从墙根渗进来，从老槐树的树根周围漫上来。雾是白色的，但不是水汽那种白，更像是……空白。就像有人拿一块白布往世界上盖，盖到哪里，哪里的颜色就消失。。石凳看不见了。那碗粥看不见了。老槐树的树干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，像浸在水里的墨。禹迹低头看自己的脚——脚还在，但脚踝以下已经没进了白里。，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似的："小迹——你爷回来了？"。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，是从雾里"浮"出来的，像水底有人说话，声音往上冒，冒到半路被什么过滤了一遍，变得闷、远、不真实。，喉咙发紧，没出声。，推门——门还在，木质的触感还在，他一把拉开，冲进去，反手关门。屋里比外面暗，但也白——窗户纸透进来的不是月光，是雾的光。那种没有颜色的白，均匀地把屋里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。桌子、床、那本《山海经》、墙角的药碾子……全都还在，但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在看。，手按着胸口——残片在。贴着心口，冰凉的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凉。凉得他心脏都跟着缩了一下。。。不是虫鸣。不是风。是一种很低沉的、持续的、从地面底下传上来的声音——像远处的雷，但雷不会这么均匀、这么持久。又像什么东西在呼吸，巨大的、缓慢的、带着某种节奏的呼吸，每一次"呼"都让地面微微震动一下，每一次"吸"都把周围的空气往某个方向拽。，透过窗纸往外看。。但借着那种均匀的白光，他能看到——雾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，不是从地上冒出来的，是从南边来的。从鹊脊的方向。雾像一条河，从山脊上倾泻下来，沿着山坡往下流，流过田埂，流过晒场，流过村口那口井，然后漫进村子。流速不快，但稳，像潮水，一波一波地推进，每一波都比前一波高一点点。。墙头先白，然后墙根，然后整面墙都白了。阿翁的灯灭了——不是被风吹灭的，是光被白"吃"掉了。灯焰还在，但光出不来，像被裹在一层厚厚的棉絮里，挣扎了几下，熄了。
禹迹的手指**窗棂，指节发白。他想冲出去，想喊，想砸门——但残片贴在心口，凉得像一块冰，那种凉意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，把他钉在原地。不是冻住，是……一种"不要动"的信号，从残片深处传出来，不是命令，更像是一种保护——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，身体会自动往后仰，不是你决定的，是你的本能替你决定的。
雾漫到了他家院门口。
他看见白漫过门槛，漫过院里的石板，漫过那张石凳——石凳上那碗粥还在，白漫上去的时候，碗、粥、筷子、碗底的水渍……一层一层地消失，像被橡皮擦从下往上抹。碗先没了底，然后没了壁，然后没了沿，最后连碗里那层结了皮的粥都没了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。
禹迹闭上眼。
不是害怕。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从小到大没经历过这种事，他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——也许他还在做梦，也许他昨晚就没醒，也许这一切都是残片塞进来的"片段"的一部分。但窗棂在手下的触感是真实的，残片的凉是真实的，雾漫过院子的声音是真实的。
他睁开眼，雾已经漫到了屋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