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海棠之旧事
灰布长衫照出了一层暖意。他翻了一页，抬起头来，目光穿过满院子的桂花树，落在她站着的回廊尽头。
他没有笑，但他的眼睛在笑。
东山别业那次之后，顾仲尧每回来广州都会来沈家。他不再只在书房里和沈静山谈生意，他会在沈海棠去书局的路上恰好遇到她——沈海棠后来才知道，根本没有“恰好”，他会提前从沈静山那里打听她几时出门——然后陪她走一段路，在书局里翻几本她挑的书，从不发表意见，但会把她翻过的每一本书都买下来。沈海棠问过他为什么，他说“回去看看你都在读什么”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，但沈海棠听出了那话底下藏的东西——他在用最笨的方式了解她。
他们的婚事是顾仲尧自己上门提的，没有媒人，没有铺张的排场。那天他穿了一身军装，一个人带着一个皮箱走进沈家花厅。皮箱打开，里面是一枚羊脂玉戒指、一把勃朗宁**、一张地契。
他对沈静山说，三样东西——戒指给海棠，**防身，地契是我在法租界买的一栋石库门房子，写海棠的名字。如果有一天我死在战场上，她不用靠任何人。
沈静山看着这箱东西沉默了很久。他不是没见过军阀娶姨**的排场——几十箱聘礼、几百桌宴席、满城的鞭炮和军乐。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带着一把枪和一张地契上门，不是来炫耀的，是来托付的。
“你父亲呢？他知道你今天来提亲吗？”
“知道。他不赞成。他说我应该娶孙督军的女儿，对粤军的战线有利。我说我的婚事我自己定，他骂了我一顿，我让他骂完，然后我还是来了。”顾仲尧站在花厅中央，站得笔直，他和他父亲吵完架之后骑了整整一天的马从驻地赶到广州，军装上还沾着马背上的灰，膝盖上有磨破的痕迹，但他没有换衣服，他怕误了时辰。
沈海棠站在屏风后面，把这一切都听进了耳朵里。她娘后来问她愿不愿意，她想了一整夜，第二天早上说了两个字：“我嫁。”
她没说为什么。但她心里清楚，不是因为他是顾大帅的儿子，不是因为他是粤军少帅，不是因为那枚羊脂玉戒指和法租界的房子——是因为他在凉亭里看她的那一眼，是因为他在书局里把她翻过的书都买下来，是因为这个从来不说“我爱你”的男人用一把枪和一张地契，把他不在的日子都安排好了。他不说漂亮话，但他把命和家当都放在那个皮箱里，一样一样地交代给她。
她这辈子只被一个人这样对待过。
婚礼在**十一年春天，广州。不大，没有请太多人，顾家那边只来了顾仲尧的副官和一个参谋，沈家这边只请了至亲。沈海棠穿了一件大红绣金的旗袍，是沈母亲手缝的，领口嵌了一颗珍珠，珍珠是她爹从南洋带回来的，原本打算给她做出嫁的耳坠，她娘说“做耳坠可惜了，缝在领口上，贴着心口走”。
顾仲尧那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军装，站在她旁边，从头到尾没有笑——但他替她挡了所有的酒。
婚后的日子是沈海棠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。顾仲尧常年驻防，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个月，但他每次回来都会带一样东西——有时候是一块在驻地集市上买的印花蓝布，有时候是一只在路边给她折的纸蝴蝶，有时候只是一颗被溪**圆了的小石头。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她手心里的时候不说情话，只是点个头，转身去洗澡。沈海棠把每一件都收在一个铁盒里，藏在衣柜最深处，这些是她的嫁妆里最不值钱的，也是她最宝贵的。
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。哪怕聚少离多，哪怕他每次出门她都提心吊胆，哪怕隔壁住着的房东**总在她耳边念叨“你男人在外面打仗你也不怕”——她都认了。因为每次他从驻地回来，推开门的那一瞬间，他身上那股风尘仆仆的、混着枪油和野草味道的气息，就是她等的全部意义。
但这种日子，只过了三年。
**十三年秋，沈家出事了。
沈静山被人举报在替粤军采办军需物资时中饱私囊，账面亏空高达二十万银元。沈海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
他没有笑，但他的眼睛在笑。
东山别业那次之后，顾仲尧每回来广州都会来沈家。他不再只在书房里和沈静山谈生意，他会在沈海棠去书局的路上恰好遇到她——沈海棠后来才知道，根本没有“恰好”，他会提前从沈静山那里打听她几时出门——然后陪她走一段路，在书局里翻几本她挑的书，从不发表意见，但会把她翻过的每一本书都买下来。沈海棠问过他为什么，他说“回去看看你都在读什么”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，但沈海棠听出了那话底下藏的东西——他在用最笨的方式了解她。
他们的婚事是顾仲尧自己上门提的，没有媒人，没有铺张的排场。那天他穿了一身军装，一个人带着一个皮箱走进沈家花厅。皮箱打开，里面是一枚羊脂玉戒指、一把勃朗宁**、一张地契。
他对沈静山说，三样东西——戒指给海棠，**防身，地契是我在法租界买的一栋石库门房子，写海棠的名字。如果有一天我死在战场上，她不用靠任何人。
沈静山看着这箱东西沉默了很久。他不是没见过军阀娶姨**的排场——几十箱聘礼、几百桌宴席、满城的鞭炮和军乐。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带着一把枪和一张地契上门，不是来炫耀的，是来托付的。
“你父亲呢？他知道你今天来提亲吗？”
“知道。他不赞成。他说我应该娶孙督军的女儿，对粤军的战线有利。我说我的婚事我自己定，他骂了我一顿，我让他骂完，然后我还是来了。”顾仲尧站在花厅中央，站得笔直，他和他父亲吵完架之后骑了整整一天的马从驻地赶到广州，军装上还沾着马背上的灰，膝盖上有磨破的痕迹，但他没有换衣服，他怕误了时辰。
沈海棠站在屏风后面，把这一切都听进了耳朵里。她娘后来问她愿不愿意，她想了一整夜，第二天早上说了两个字：“我嫁。”
她没说为什么。但她心里清楚，不是因为他是顾大帅的儿子，不是因为他是粤军少帅，不是因为那枚羊脂玉戒指和法租界的房子——是因为他在凉亭里看她的那一眼，是因为他在书局里把她翻过的书都买下来，是因为这个从来不说“我爱你”的男人用一把枪和一张地契，把他不在的日子都安排好了。他不说漂亮话，但他把命和家当都放在那个皮箱里，一样一样地交代给她。
她这辈子只被一个人这样对待过。
婚礼在**十一年春天，广州。不大，没有请太多人，顾家那边只来了顾仲尧的副官和一个参谋，沈家这边只请了至亲。沈海棠穿了一件大红绣金的旗袍，是沈母亲手缝的，领口嵌了一颗珍珠，珍珠是她爹从南洋带回来的，原本打算给她做出嫁的耳坠，她娘说“做耳坠可惜了，缝在领口上，贴着心口走”。
顾仲尧那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军装，站在她旁边，从头到尾没有笑——但他替她挡了所有的酒。
婚后的日子是沈海棠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。顾仲尧常年驻防，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个月，但他每次回来都会带一样东西——有时候是一块在驻地集市上买的印花蓝布，有时候是一只在路边给她折的纸蝴蝶，有时候只是一颗被溪**圆了的小石头。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她手心里的时候不说情话，只是点个头，转身去洗澡。沈海棠把每一件都收在一个铁盒里，藏在衣柜最深处，这些是她的嫁妆里最不值钱的，也是她最宝贵的。
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。哪怕聚少离多，哪怕他每次出门她都提心吊胆，哪怕隔壁住着的房东**总在她耳边念叨“你男人在外面打仗你也不怕”——她都认了。因为每次他从驻地回来，推开门的那一瞬间，他身上那股风尘仆仆的、混着枪油和野草味道的气息，就是她等的全部意义。
但这种日子，只过了三年。
**十三年秋，沈家出事了。
沈静山被人举报在替粤军采办军需物资时中饱私囊，账面亏空高达二十万银元。沈海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